此人却死死拉着桥的华表，大声：

“下臣曾对大王说过，齐地方数千里，带甲数十万。而三晋壮士，皆不降秦寇，而在阿、鄄之间者数万，王收而与之十万之众，使复三晋之故地，则临晋之关可以矣。楚、燕大夫，不为秦虏，而在城者数百，王收而与之十万之师，使收楚故地，则武关可以矣！如此，则齐威可立，五国可复！”

“然大王不听臣，而宁可相信后胜之言，西面而事秦，现在可后悔了？秦使许诺给大王的五百里地，在哪里？若早听臣计，下吾等已车过灞桥，饮渭了，岂会为秦所虏！？”

这一番话是齐国方言，秦人听不懂，正面面相觑间，车上的胖齐王憋屈了一路，这会实在绷不住了，竟涕泪满面，起拱手：“即墨大夫，寡人……”

这会说什么也没用了，即墨大夫止住了他，长叹：“昔我先君威王，作敦铭文曰，以蒸以尝，保有齐，世万孙，永为典常！所为立王者，为社稷也！所为立臣者，亦为社稷也。可现如今，齐国社稷已亡，田氏宗庙已绝……“

“我本来不敢有死志，但走到此，实在不愿作为酋虏咸，为秦人笑，臣当死之！”

言罢，他便将猛地往抱着的石质华表撞去，用力极大，仿佛听到了西瓜开瓢的声音，即墨大夫瞬时间就血满面，，看是不活了……

围观的秦人发了一阵惊呼，齐王建则很伤心，哽咽了几句，想要下车，却被秦吏们拦住。

他只能掩住了自己的面，无颜再见臣，又请过来查看的杨熊将即墨大夫妥善安葬了。

杨熊不屑一顾，随安排属下：“找本地啬夫，随便刨一个坑，埋了罢！”

等兵卒们将即墨大夫的尸拖走，只留下两血印后，默然良久的独臂老农才幽幽地说：“韩、赵、魏、楚、燕、齐，每一国的国君虽然不肖，将相也是贪生怕死之辈，但都有忠臣啊。”

黑夫也颇有，暗暗想：“然，若六国国君从百余年前，就学会各其人，何至于此……”

不过纵然齐威王、宣王英明睿智，也难免除了或愚蠢自大、或鼠目寸光的孙，像秦国这样从秦献公起就连六七代贤君，真是大奖的概率。

再说了，若六王皆贤，黑夫就不可能这么轻松混上左庶长，手下的南郡弟也会损失惨重。

老农摇叹息了一阵，但很快就又兴起来了：“我长孙也跟着蒙恬将军打了燕代，去了齐国，既然不用打仗，那他很快便能回来了！”

说完，他也失去了看闹的兴致，让孙儿搀着离开了。

黑夫则要等着过桥，所以他等到了车队的尾，风过车上盖着的竹席，了金灿灿的一角，让所有人惊叹不已。

讽刺的是，这数十车的黄金，都是过去十多年间，秦王派李斯、尉缭送给齐相后胜，让他不要助五国拒秦的。现如今，后胜连本带息地还了回来……

等押送齐王的车全通过后，杨熊才解除了灞桥的戒严，随着桑木在空中甩了个鞭，黑夫的车再度启程。

行驶在灞桥上，望着前方不远的齐人队列，黑夫只觉一段历史，在他亲见证下收尾了。

他这六年来的东伐南征，总算告一段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