么，小时候姆妈讲的鬼故事不怕，兄弟会里那些吓人的鬼怪把戏他也不怕，他和所有人都不一样，从不为了鬼而生怵。是农场教会了他害怕。

害怕不是瞬间而来的战栗或悚然，而是持久的，黏滞的恐吓。它们躲在任何地方，用力地猫起，不知什么时候就弹来挠他一爪的遍鳞伤。

十平米的房间，还旺着炉火，荀攸浑发冷。

老匠带着一寒霜推开房门：“孩，快，你太太来了。”

荀攸一愣，退两难。

他站起来，原想说“不必了”，可她却静幽幽地从老匠后站了半边：“公达。”

在他看见她脸的那一刻，几乎窒息得背过气去。

女人分许多，浅薄的白纸，或是静，张文绣是后者。至今荀攸仍能回忆起他们的快乐，歌剧院，图书馆，圆形阶梯教室，没有一不曾完满雅。他在自己的二十岁疯狂地迷恋她，像迷恋王尔德的夜莺，迷恋她的矜贵与清啼。所以他想不到，终有那么一天，她会来啼他的血。

张文绣还在望着他，她今夜描了眉，匀过了胭脂。家里的胭脂已经见底，还买不起第二盒，因而一直如履薄冰地用着，毕竟她把今晚当成一场可堪胜利的战役。

她努力把苦涩自己的面里，得发胀，得满当——谁忍心责怪一位孤养育儿女的妇人呢？何况她有比所有人更光辉的往昔。短短三年内，生活从浮云跌落，她与凡人一起陷泥沼。

苦恨不再陈列开来，她微微敛了眉，只愿求荀攸的原谅。老匠疾手快地屋把碗端起来：“我走，你们小俩好好谈。”

荀攸招呼她坐，木质的油乎乎的小矮凳，她颇为逃避地看了一后很快坐下。荀攸不开，她没办法，只好又叫，像十八岁的时候，她在新泽西的翠绿草地上叫他：“公达。”

“你怎么来了？”

她眨着睛，里还在怪他：这么久了，为什么不回家？荀攸迟迟生暮起来，他不是刻薄的人，便说不刻薄的话，可命运却毫不留情地刻薄了他。

我能回家吗？我还有家吗？那是我的家吗？

你有资格，和我提起“家”这个字吗？

张文绣是该委屈，一个斯文貌的独女人，为了在暴烈中存活，她舍下过清白的本。可她也剔透，此刻不把这些东西拿来说，只隔着一双织的手握住荀攸的指尖：“都过去了，他们说了，既往不咎。”

“回家吧，孩们想你。”

荀攸何曾见过她这么卑躬屈膝的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