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就快到小区的锅炉房了。卓立东问：“现在甘城让熏腊吗？”

谢川摇：“不让，说是抓着罚三万呢。”

卓立东低骂：“四川那边也这事儿，妈的工业污染不好好治理，老百姓熏腊倒是得严，专挑柿。”

他说的是脏话，谢川听了心里却绵绵的，愤怒少，伤多。

这几年雾霾严重，全国都在搞环保，甘城也不例外。可有时候谢川还是觉得费解，甘城本地人是不吃腊腊的，每年架起炉熏的只是他们这一小撮外来。他们人这么少，能熏得多少烟尘？再说了，虽然是烟尘，但生火燃烟的材料都是好东西：攒了小半年的橘、生、瓜，还有辛苦搜罗（甚至是去野外偷砍）来的柏树枝果树枝，这样熏来的腊腊，才会带上果木的清香。用这些好东西烧来的烟，能有多污染呢？

但是，但是其实也不必过于愤怒——因为，家属院里香腊腊的人已经越来越少了。老的老去，小的离开，所剩无几。前年邓去世之后，谢川就再没吃过腊和腊。网上是买得着，但他从没动过买的念。他只是经常想起爸妈还在的时候，每到过年，家里的台上就挂满了腊和腊，还会有几只酱鸭和腊猪肘。那才是真正的过年，满满一台，金黄的光落在红艳艳的上，光是看着就足够闹喜庆。

沿着台阶向下，前行不到五十米，就到了锅炉房。他们小时候甘城还没统一供，冬天时家属院得自己烧煤来供。锅炉房是不许小孩的，但锅炉房外有一片空地，总是堆着小山般的煤屑。谢川和卓立东直到五年级，还会爬到煤堆上，“哧溜”一声下去，沾得满黑沫儿，免不了要挨妈妈的骂。他们读初中的时候锅炉房还在用，初二那年甘城统一供，锅炉房就此废弃，煤堆不见了，外面的空地被改成一个篮球场，卓立东和谢川在那儿打过篮球。后来初三毕业卓立东回四川，谢川二时，篮球场被改成停车场，再不见带球跃的少年影。

往前走，就到家属院十号楼，以前卓立东家就住这里。十号楼是大型，有一百平，于是就有人在家里开起棋牌室。卓立东他妈每天都去隔单元的棋牌室打麻将，从中午到夜，有时甚至会通宵。他们三年级的时候，卓立东的妈妈给他买了一台vcd，游戏光盘放去，再上手柄，就可以在电视上打游戏。反正家里没人，卓立东经常带谢川去他家玩，超级玛丽打腻了换冒险岛，坦克大战，赤要。

游戏玩累了，就吃零，卓立东家总有吃不完的零，薯片巧克力。吃饱了，卓立东拽住谢川的领不许他回家：“川川，完作业再走吧。”谢川只好给家里打电话说在卓立东家作业，爸妈倒是放心，反正都在一个院里。作业也完了，已经晚上九，谢川必须回家了。卓立东送谢川门，靠着门把手嘱咐谢川：“明天早上我去你家楼下喊你啊！”谢川回看，个小小的卓立东立在门，后是漆黑的房间，他才三年级，不懂什么是寂寞，只觉得要是能把卓立东带回他家就好了。他家有饭菜，爸妈也都在。

倒也有几次，卓立东妈妈的牌局散得早，谢川听见楼里传来“噔噔噔”的跟鞋声音，然后门开了。他妈妈是个人，打扮也时髦，一大波浪卷发很是妩媚。“谢川来啦！”她情地招呼谢川，摸摸两个孩的脑袋，从包里掏些小吃，一般是米糖。是的，院里的人回四川，最常带回的特产就是江津玫瑰牌米糖，用纸包装，香甜酥脆，并且真的有裹了一层糖的玫瑰镶在其中。

谢川和卓立东站在十号楼楼下，有好几分钟，谁都没说话。半晌，谢川问：“你们公司总在成都？”既然是大企业，那么应该在成都或者重庆吧。

卓立东却摇：“上海。”

谢川愣了：“你没在四川上班啊。”

“大学在上海读的，毕业就留上海工作了。”

“哦……”谢川又问，“叔叔阿姨怎么样？都还好吧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