军中多少在战场上摸爬打了大半辈的老将领，他们哪个不是把鬼门关当家回？哪个上没背着几条足以吓哭老幼妇孺的伤疤？哪一个不是经百战踩着同袍的尸山血海一路走过来的？她凤白梅几年军旅生涯算的什么？打过一次胜仗算的什么？那一细碎的伤，就像是小孩过家家一样！

他们当中，有鬓发苍苍的老人，有才刚省事的孩童，有染重疾的风尘女，也有手脚健全的懒汉。他们就像是孤独的鬼，游离在喧嚣的繁华外，静默无声，得过且过，每天都在前途渺茫中迎接不知何时到来的死亡。

靠着石墙的一人家开了门，妇人倚门说：“当家的，路上小心。”

担着两筐豆腐的男人憨厚地笑了笑：“放心罢，等这担豆腐卖去了，我就给你买那只叠翠羽翅簪。”

十三愣了愣，没有立时应答，只偏看了看凤白梅，随后，顺着她的视线看向了漫天的星。他不确定凤白梅这话是同他说的，还是透过这漫天的闪烁，捎带给旁人的。

江南城本就是个极富饶的地界，加上父母官清廉公正有作为，寻常百姓家靠着自己双手，也能衣无忧家有余粮。但还是有那么一些人，因为天灾人祸，落街，将自己尊严连同膝盖扔到地上，任人随意践踏，只为换一果腹。

妇人与小女孩目送男人远去，那老妪正到她们跟前，停步转看向了她们。

天蒙蒙发亮，一阵鸣犬吠，各家小窗亮了灯火，从远看，那黄的光好似萤火虫，密密麻麻地聚集在一，炊烟飘起，人声也鼎沸起来。

小女孩吓得往母亲后躲去，妇人便忙拉着她屋，两扇小门在晨风中轻轻地合上。

半晌，他才：“这世上有些人，生来便该是王权富贵。而有些人，天生就是这些人的筑基石。”

石垒成的两人的墙，厚达一丈，上方拦着铁刺网，便是康健的男，也无法翻越，更不要说民窟中那些面黄肌瘦的老弱病残。苞米杆加尼龙绳扎成墙，稻草，便是他们安立命之所。这是官府为民窟所尽的唯二的力。

离开了凤家，她也只是个不知天地厚的小女。

凤白梅闻言一怔，随后低眉合上双，掩住眸中被星光灼的雾。

男人笑开了：“好的，还有咱们妞妞的糖葫芦，爹爹记在心上了，忘不了！”他说完，便转沿着石铺成的石离去，与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妪肩时，男人下意识地拉住了框上的绳，等老妪行过去了，方才重新向前走。

可镇魂帅印，还是握在了她的手里。镇魂旗下，她振臂一呼，便有无数大好的儿郎前赴后继地去送死。就因为她一生，便着一个‘凤’字，双亲与兄长的血为她铺了路，他们的尸骨为她垫了基，她才能站在二十万镇魂儿郎的前方。

十三这句话是对的。

老妪便又继续往前，一直到了那扇矮小仄的铁门前，停下了脚步。

四月，天气炎，这门便只在午时到申时开放，因为这个时辰段气温最，有些脸的人都好好地窝在家里，不会门。而早晚是那些有脸的人门的峰，他们必须将这块脓的伤疤尽量掩藏。

这时，从屋里跑一个睡惺忪的小女孩来，着睛迷糊着说：“爹爹，别忘了，还有我的糖葫芦。”

官府能帮一个，帮不了一群。能帮一次，帮不了一辈。他们能的，就是将他们驱赶到一起，筑起的城墙，将他们圈在笙箫繁华的背后，只要不让这块脓发烂的伤疤，影响到温柔乡的风貌，它溃烂到何程度，都可以不计较。

不，还有，在北面靠近城墙的地方，开了一个又窄又低的门，的人皆须将腰弯成九十度。这门是开是关，全由官府说了算。

怪的嘴终于被无数星撕裂，它悄然褪去，还了银河一片明朗。

忽的，在那一丝勾月旁，钻了另一抹光，明亮，闪耀，其光芒甚至掩过了那一丝微弱的勾月。接着，第二颗，第三颗……逐渐连成了一片。

人人生来不同，有人一掷千金为买佳人一笑，便有人奔波劳碌只为一磨牙的窝窝。

凤白梅的眸中，闪烁着漫天的星，喃喃问：“你们护了旁人的命，谁又来护你们的命呢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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过了三更后，繁华的江南城彻底沉了寂静中，将天地留给了清风明月。

开了一条，可它那样微不足，所有的挣扎努力都被淹没在一片人间灯火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