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好这是自己最后一次陪他，也便答应了下来。至于那个想跟着拍的人，自然被丢在一边去了。

从温度上说，永毕的冬天本是不冷的，否则鸟儿也不会飞来过冬了。但对于人来说，却太过和冷了。梁冬哥披着毯，蜷坐在小船上，看尚际方一会儿摇船一会儿草玩得不亦乐乎的样，忍不住声提醒：“行初，你稳着，跑前跑后的，船晃得厉害。”

“放心，我以前跟着我二叔在长江上捕过鱼……冬哥，难你船？”

“没有，就叫你省着力气，免得待会儿累了要睡觉，看不到日。”

尚际方笑笑，也不反驳。这船是当地渔民那里借来的舢板小船，船上有网，他玩似的随便捞了两把。黎明到来之前的夜很沉，越冬的候鸟在休憩，偶尔有几只被尚际方惊醒，扑棱了几下翅膀飞开了。尚际方网了几鱼上来后，大约也玩累了，便挨着梁冬哥坐下，安静地等日。 [page]

“冬哥，还记得五年前，在钟山上，你也是这么坐着陪我看日。”

梁冬哥扯了另一条毯给尚际方披上：“那时候你要去苏联，我还没毕业。”

“是啊，谁能想到后来我竟然了中统，更没想到最后，居然选择加第三党4。”

梁冬哥手上一顿，低沉：“行初，如果你真心想回来又怕不被接受，也没有必要勉自己加第三党。更何况下，比起名义上统一战线的两党，第三党更是明着在被蒋介石追杀，连借都不用找。现在第三党全转地下，几乎无法展开任何活动。哪怕吴教授也不是第三党的人，他也只是给你牵个线。这事最后能不能成，我都没有十分的把握。”

“我不是勉自己，是想通了，我其实就是个左派小资产阶级，呵呵……”尚际方笑着靠在梁冬哥肩上，“你别担心我。真论要死，我也是死过几回的人，既然我还活着，就当老天爷认为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可以。倒是你，再过个月我就不在中统局了，你以后可千万别什么岔让中统局的人抓住。至于军统，以陈怀远的地位和资历，保你完全没有问题，这个我倒是放心。”

“先生他……如果知真相了，怕是第一个要杀我的人吧。”梁冬哥说起陈怀远，心中惆怅，抱膝缩成一团，“不过，比起死在特务手上，我情愿他亲手杀了我。”

“冬哥……”

“没事，从一开始，我就好死在他手上的准备了，这是必要的觉悟。”上回忆起柔的温存，梁冬哥摇摇，一气，驱散萦绕在心的那忧伤，自己给自己打气，“情况也未必那么坏。像你说的，谁能料到以后发生的事呢？”

有生便有死，没有人能够逃脱。此粟，饮此，一血骨尽由斯养育，便为了这片土地上的人，牺牲自己的命，又有何可惜？未来谁也不知会发生什么，当能用自己的生命去实践革命的理想的时候，哪怕是死亡，也不再可怖。惟愿后，大地安宁，家国正兴。

陈怀远他，也是这么想的吧……他整肃队纪律，通券，理军民关系，搞国主义教育，说明他还是惦记自己当初的理想的。只是有些东西，不知不觉中，已经变质了。他的蒋校长，现在可还敢说“革命”二字？哪怕是大汉汪兆铭，当年也曾“引刀成一快，不负少年”5。纷扰之后，望之下，金钱、权势、地位……很多人，没能在利益面前守住信仰的底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