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心底一哂。

“楚了”两字卡在间，陡地戛然而止。

睛闭着，细眉垂着。

他抚琴时向来心无旁骛。

旁边那张琴桌上，原本刚来时还端端正正坐着，片刻之前还睁大了睛回答了一句“听明白了”的姜雪宁，不知何时已经整个人都趴了下去。

偏殿之中没有戒尺，但书案上却放着今日要用的曲谱，他站起来拿起那本曲谱，在手掌中顺着书籍一卷，便朝姜雪宁走了过去，想要叫她起来。

只是没想到，他才刚转过去，准备趁这时间继续理些公文，外就有人叩了叩门，对着里面“谢先生，圣上在乾清，正在议事，请您过去一趟。”

虽忍不住去想这小丫是不是昨夜玩闹到太晚也不知休息，今日才这样困，可自从经历过上次《女诫》的事情，误会过她一次后，他便不会再武断地轻易下定论了。

她豁然坐起，只喊“我的鱼，我的虾！”

谢危的目光落在她那卷曲而密的睫上，也落在她微微轻锁的眉上，只疑心她是不是正在什么噩梦，过了许久，终究还是将那看着就要敲到她脑袋上的曲谱收了回来。可站在已陷酣眠的少女边，一时又有不知如何是好了。

还真是回教。

一串细细的紫琉璃耳坠搭在了耳边脸颊。

是个有些沉厚的太监的声音。

竟然直接睡了过去！

谢危刚一听就皱了眉，下意识转过去看姜雪宁。

只是他走过去，站到她边，举起那本卷成筒状的曲谱，想要“请”她醒过来时，却不知为什么，停了一停。

谢危还压在琴弦上的手指忽然变得有些重，他怕自己一个不小心抠断琴弦，便慢慢将手指抬了起来。

她忽然觉得一颗心凉得透透的，自己整个人也凉得透透的。

适合练习指法的琴曲，韵律简单而轻快，像是弹在清泠泠泉上面的珠，又像是随着溪飘落而下的竹叶，并不复杂，由谢危弹来已有几分返璞归真的味。 [page]

站着或是坐着时，脊背得笔直，眉顾盼神飞溢彩，尚不觉得怎样；可此刻枕着自己双臂，就这么趴伏在窄窄的琴桌上睡着时，便自然地将自己蜷成了小小的一只。

但藏在里面的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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早知如此，又何苦给自己添这麻烦？姜雪宁是不是学坏了，同自己又有什么相呢……

这一华丽的装，于是忽然像一副的盔甲。

琴摆在面前，谢危站在面前。

谢危的脸忽然差到了极——

这些日来他在殿中讲学，姜雪宁从来都是竖着耳朵听的。

装繁复，看着固然华丽，可穿起来却显厚重。

便是叫到这偏殿中静心，她也从来乖乖地没有怨言。

谢危想起先前还疑心她是了噩梦，忽然觉着自己近来似乎有些仁慈过了，此刻只静静地看着她，微微一笑“鱼有了，虾有了，要不我再去御膳房，给宁二姑娘请个大厨，凑一顿山珍海味？”

在她旁站半天后，谢危没忍住，摇了摇，无声地一笑。

只是个脆弱的小东西。

这么棘手的学生……

脸趴下去之后，搁在上面的那张蕉庵古琴便被挤得歪到一旁，她两条手臂抬起来枕在脑袋下面，睛早已闭上，连呼都变得均匀起来。

少女的形却很纤细。

艳丽的脂有一些因为趴伏的动作蹭在了装的袖摆上，倒像是几落，又像是掉落的画笔在画纸上随意地拉了几。

待得琴音终了，才缓缓将双掌垂下，压了这一曲悠悠的余音，抬起来“你看清——”

面上也慢慢没了表情。

少女该是困极了，便是睑下扑了一层脂粉，也看得见些许疲倦的浅青。

琴桌就那么大地方。

大约也是完全没有想到里面会有人正在睡觉，是以声音有些大，没有半放低。

整个人却还没反应过来。

姜雪宁“……”

姜雪宁正在梦里脱了袜踩下去捉虾，正兴间听得一声“乾清”，愣了愣，那只大虾于是一下从她手里溜了去。她着了急，使劲儿地往前一扑，脑袋跟着往前一，顿时就醒了。

竟是不打算叫她，由着她去睡。

然后一抬，对上了谢危那一双忽然变得复杂难言的眸。

今日却是他一没留神，她就趴下去睡了。

外的天光不甚明亮，穿过那剔透的紫琉璃时，便折了几许柔和而璀璨的光，映落在她雪白的肤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