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片刻的安静。

然后接着便是几绿梅视线，竟是姜雪宁那一枝绿梅在了他的角。随着他轻一抬眸，那细瘦的枝条末端有微冷的尖锐木刺，在他角划了极淡极细的一血痕。

疼痛十分隐微，却切实存在。

姜雪宁换了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，打量他：“张大人恪守礼义，素忍耐，怎的今日被本随几句胡言一激，就沉不住气呢？”

张遮没有说话。

姜雪宁的梅枝没有收回，仍旧在他角，目光也则移到他冷峻沉默的中，探究地看了许久，边忽绽开了一抹笑，仿佛连自己也不敢相信般，竟问：“你在嫉妒？”

那一刻，张遮的忍耐仿佛达到了极限，径直拂袖而去。

姜雪宁在他后笑弯了腰。

回到自己府邸，他自当姜雪宁乃是与往日一般胡言语来搅扰他心神，翻了卷宗来看，可脑海里那荒谬的两个字竟挥之不去。姜雪宁暗中支持周寅之，周寅之却是朝中一大祸患，他又怎会被相所迷，甚至心生嫉妒？

不过是她故意言语辱他。

可他把卷宗翻过一页一页，却连半条线索都未理。

孤灯一盏照彻长夜，脑海里浮现的竟是那薄了泽的脂，染在帝王指甲上的樱粉。

张遮一回恨起自己弥无细的察之能。

便有那一细碎的蛛丝迹，也能叫他窥知冰山的一角，竟惹得心浮气躁，再看不下去一字，只想：天底下怎有这样坏的女？

然而许久许久以后，他陷囹圄，透过那小小一方铁窗朝着云外望时，旁的坏竟都忘光了，反而总想起那一天她着戏谑而尖刻的笑，同他说的那句戏言——

谁叫本回见了，就属意于张大人呢？

那时戏谑与尖刻，戾气与嘲讽，都从回忆里的那张面容上褪去，只余下清风灵动，雪梅淡绿。

她作过他，也曾恳求于他；

她挤兑过他，也曾展过偶尔的柔。

她拉拽着他了旋涡，可最终贪生怕死的人，也将那一条命舍了偿还给他……

而此时此刻，隔了两世，她就站在自己面前，不再总是戏谑地唤他“张大人”，而是异常认真地喊他“张遮”，坦坦地承认自己属意于他。

这一世她不是皇后，他不是臣。

他们本该在一起的。

张遮整个人都好似被运命的钝刀割成了两半，一半的他显在外，冰冷而理智；一半的他沉沦地狱，惨怛无望。

恍惚又是通州上清观那日。

这一世的谢危一袍猎猎，立在嶙峋的山岩上，问他：“你也属意于她吗？”

他停步，沉默了良久，一字一句：“我重她。”

那真是他这两世最坦的一刻，甚至抛去了所有的负累，得到了一全然的释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