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人一碗番薯稀粥上桌，一碗乌沉沉透着黄亮的雪里蕻咸菜，切得碎碎的下饭，这还是队里腌菜时，英去帮工，几个咸菜当作福利带回家的。

无数人在他面前匍匐，还有许多人咒骂着他，被拖黑暗中。

老曹家和他的关系倒不算差，但轻易也不愿意去这个霉。

曹富贵又被吓醒了。

“瘸鬼，你欺师灭祖，不会有好下场的！”

“富贵困足了？半大小还要蹿个，就是要饱睡足。可惜队里的大堂不办了……家里这粮还能吃甚？只有番薯粥。盛一碗去，喊你阿爷二叔他们赶吃饭，要赶着上工。”

天井里二叔正在放木桶打，几个孩喂、拾柴、打扫院，阿爷给自留地的瓜菜浇，趁着上工前的一空档，人人忙得不可开。

怪关在窗外，蹿上床，闷闷脑裹起被，睡觉！

当家的女人给家里的壮劳力男人们添得满些，粥也厚，女人们就薄汤稍有料，份量少些，孩们也一样。曹富贵虽然不上工，可阿还是给他添了满满的一碗厚粥。

这梦越越真，越越吓人，曹富贵觉着自己这熊心豹胆怕是也有些撑不住，一定得去探个究竟，如果真是个破玩意惹来的祸，赶打哪儿来还哪儿去，再念上几篇经文超度超度，说不定就消停了。在没明白是怎么回事之前，那个破扳指还是藏得远，说不准就不来祸害自己了呢？

一个女人凄厉地诅咒着，然后，曹富贵终于听到了梦中那个“他”的声音，他的声音很轻飘，带着沙哑，似乎轻轻笑了声：“是吗？我早就在十八层地狱好些年了，大小，你走好。”

曹富贵笑眯眯地探张望灶间，二婶蹲坐在灶前烧火加柴，阿站在灶前，拿了只长柄的大勺在两个陶罐里搅，气蒸腾，却没什么粮的香气，反倒有霉沉沉的闷味。

噩梦还是没放过他，梦里的片段变得零零碎碎，透过“他”的睛看到的东西开始颠簸，零星闪过都是惨叫和血腥，冲天的火焰燃起，有人挣扎着喊救命，很快就是一片火海。

绕着自家屋转了一圈，在后院墙角找了块不打的地方把东西埋下，踩实泥土，这才偷摸着回屋。

二婶拉长脸看了他一，没什么好气地说：“富贵啊，今朝你倒是爬起早么！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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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今人家脖上挂个哨，拎只闹钟，夹了账本，鼻梁上还架副镜，倒是抖发起来，像个老底的账房先生。哨响一刻钟不到自己岗位的队员，他立在小本上记下扣工分，迟到一次扣五厘。村里沾亲带故的多，可谁来说情都不用，队长都要被他撅回去。

这特娘的日没法过了！

“阿，二婶，忙着呢，煮甚呀？”

砰！枪声响起。

看看辰光，天边已经泛起一抹鱼肚白，曹富贵忙从床铺下翻小布包，蹑手蹑脚下楼，把这邪玩意埋远，要是真没什么事，到时有机会再来换钱也不迟。

二婶王柳枝觑了大侄碗里一又一，看看自家宝锋埋喝碗里的薄汤，再想想往日家里开伙时也是这样分派，心的闷火压了又压，到底还是生生捺下。

“嗷嗷嗷——”

自家的婆婆虽说偏心大侄，平日里大面上也算是明理省事的，贴补的多半也是用的他三叔寄来的钱，她当人婶的也不好多说什么。忍吧，忍到大侄成家立业，就能把他分去了，到时就是多贴东西给他也是心甘，总不能当侄的像只蚂蝗似的，靠在叔叔上一辈的血吧？！

队里的记工员兴发解放前是地主家的长工，吃尽了苦，解放后在扫盲班苦学，认了几个简单的字和数，在队里当上了记工员。

队里刁钻促狭的背地里喊他“铁蛳螺”，就是笑他长得瘦骨伶仃，尖大，还要摆一副铁面孔。

曹富贵抵挡不了这些吓人的景象，梦里又闭不上睛，也只能逆来顺受，心大念阿弥陀佛、无量天尊，无奈地看着一幕又一幕越来越“真实”的梦境。看久了，他才恍然大悟，梦里的“他”估摸着是瘸了，所以走动起来时，这些影像才一颠一颠的。

梦里的景象越来越模糊零碎，似乎过了好些年，梦里的“他”从孩长成了一个心狠手辣的男人，手下血腥无数，权势滔天。

阿横她一，王柳枝闷声不吭了，气鼓鼓地往灶里一细柴。

“鬼哥，鬼哥，真的不我的事啊，都特么是这娘们撺掇的，求你再饶我一……啊——”

“……乔应年，你这畜生会下十八层地狱的，你不得好死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