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江南是番什么景象呢？江南田稠人密，宗族势大。我本也是扬州人，读书是靠宗族供养，异日官，也要照拂宗族，由此结成一张大网，从地方到朝堂，将国事一层层网住。”

宋既的声音沉下来：“江南人杰地灵，但若是还被鞑的辫拖着，被古往今来的宗族犬儒压着，这沉疴就再难起了……”

啪啪啪的烈掌声响起，此时宋既才看到，背后竟然立着范晋、徐师和一江南行营的幕僚。徐师鼓掌尤为用力，他也被提到了呢……

“而我英华的东家行，使足了力气革新工艺，广办新业，目光远望，脚下总是不停。西家行则是跟东家行争利，而不是以排斥其他雇工为本业。”

这家伙确实也不谦虚，要换李方膺，怕是要全推给皇帝。

“我还见族中弟，但凡不是读书人，自己所创之业，都要受宗族把控。长久下来，族中人不是读书，就是务农，要行工商事，都被族中责罚，说是忘本。”

“所以我们在龙门扎，以商货江南。要的不仅是让英华工商得利，也要让江南民人得利。同时还要他们看清楚，附着在这些商货上的工商事理，能给他们更大的利，由此让他们挣脱宗族之锁，将工商事理暗潜民间，待得时机成熟，江南一举而定。”

“当年张伯行主政江南，多少江南人投奔英华，现在他们成了谁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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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既微微笑：“英华得福建，何其轻松，这不就因为我英华工商事理，之前已透到了福建民间么？”

宋既现在的学术方向不止在社会制，更到了经济层面，这也是他领着江南行营参事的衔，来龙门辅佐范晋的原因。

“我们一国，在两广、云贵和湖南等地推行官府下乡，时至今日，仍未大成。广东是基本功成，福建因海贸兴盛，此事也算顺利。但其间所起诸多冲突，那帮腐儒的报纸也渲染得够多了，不是国势盛，南洋开疆，这些冲突还真要了一国人心。”

接着他扬起了声调：“这沉疴本已重了，之前我英华的定海之败，就能看，江南人心沉在了下，不愿自起！若是我英华直接挥军而上，他日争利时，桩桩恶事，我英华都要背着。我是江南人，我自己都不愿朝廷背这些责，这是那些江南人自己该得的！”

鼓掌过后，薛雪再问：“这是从华夏骨来看江南，若是从商货事手，宋贤者还有什么看法？”

“他们成了西行三贤，我宋既、唐孙镐，加上李方膺，都是江南人！他们成了真正的有为之官郑板桥！他们成了顺风快递东主黄斐，成了即将完成蒸汽机的黄卓！成了国人称赞的大画师边寿民！成了黄慎、庄在意和徐师江南三杰！更有吕留良的后人吕毅中，现在也成了我英华翰林院的新晋翰林！” [page]

这可不是李肆的提，李肆要在这，怕还是竖起大拇指，赞这宋既

他：“江南的商货事，要从来看。江南的是丝绸、生丝、棉布等织造品，而江南的商货却不多，粮米只是调剂，铁工等量极少。江南奢靡之风盛行，奢靡的不过是香火、歌等事。满清之下的江南，是一个……自成一，似乎能延续万年也不变的地方。”

宋既已学贯中西，开就是大家风范，几句话就将大背景代清楚。此时范晋和徐师又来了，就静静在一边听着。

“在江南，工商被指为末业，但即便是行末业之人，也是以宗族抱团。就说苏杭织坊，即便广招织工，也是以宗族方式着。他们所结的东家行西家行，各自泾渭分明，死守规矩。就如耕田一般持他们的产业，对相互争利之事格外厌憎。”

“宋元之时，江南百业兴盛，诸多技艺层不穷，明时都还能见巧匠工。到了满清时，再无新业！是江南人再无智，再无识吗？不是，是鞑朝廷压了下来！借着犬儒和宗族，压得泯然无迹。”

宋既有力地：“争！我英华为何国势能蒸蒸日上，就在于官家和朝廷所定下的经制，能推着人去争！不活则腐，业不则退，人不争则废！而这江南，就是不争之地，被宗族拴着，也无能争之力！”

宋既赶拱手：“这番话可不全是宋某自己所悟，行前官家可是好好提过我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