逃不掉的无边苦海之中。

他忍不住伸手去轻轻抚过她的面颊，可是也许她并不知吧——因为这药，留得人的神智在，却夺了人的，她的此刻应该已经没了知觉，这样才能令人全心地投到那片刻难捱的虚幻境界中去，无法自。

这能怪他心狠吗？就像当初他那样疼惜她，她却能无知无觉、无动于衷地忍心辜负他。她果真是个没心没肺、无情无义的女人吗？

“你为什么会和韩靖、令狐嘉树搅和到一起呢？”一片死寂中，杨灏讷讷说：“如果没有，该多好？”

他本是情不自禁地自言自语，却不知那药效发起来时，她全然成了回答问题的工。

这便是这“七销饮”最为毒辣，虽令人于虚诞荒境之中，神智却是清醒的，如此便能令饮用者清清楚楚地看着自己跌罢不能的可怖中去。然而醒后，却又往往再不能全然忆及此中详情，只剩些撕裂了、再也无法完整组装起的凌碎片，屑落况味，留在莫名的记忆中。

“我起初并不认识什么韩靖，只识得令狐公。当初在逃往秦川时，那些蜀兵辱我母亲还不算，他们很快就辨识我是个女，也想下手。是令狐公救了我。我父亲虽有熟人在少府，但是人微言轻，暗中帮我父亲谋到那职务的，也是令狐公。”她声音有气无力，却又偏偏烈地着。

“就为了这个，你就为他卖命？”杨灏的声音却也平和，其中也还压抑着的连他自己也察觉不到的隐秘情绪。

“也不是，他常悄来看我，对我说天下大，生灵涂炭。若使天下男……皆有谋生之能，若使女不受欺侮、有所归宿，必要翦灭割据势力，结束这世。我慢慢地信奉他，追随他。后来他们……治理被世人丢弃了的雍都，严明法纪、安抚庶民……礼待……礼待……我便知他们……是可救这世的人。”面容皱成一团的梦喻犹在竭尽全力地说：“有一天他来告诉我，让我远离韩江，因为只有我，才是他多年寻访……好容易找到的能够打动你的人。”

“为什么？”

“他们……早将你所有经历查的清清楚楚。”

哦，原来如此，他们可真是无孔不，想必知他自幼遭遇，也知他的所思所想、所乐所悲、所惧所恐，知他的情。他想得心里了起来。

“他们是救这世的人？”他甩开缭的心思，扬起脸来，嘴角一个讥诮的笑容：“那我呢？”

“你……你对我很好，你也是个英雄，可你……并非能救这世的人。”

“为何？”

不知是不是药在发作时某个阶段的作用，她脸上的痛苦暂得消减，心思更为清明起来：“晋看似繁华，其实内外掣肘太多，无论是武王的遗臣，还是晋州各大家族，甚至晋王你边的人也都各怀异心。人心如此，无论是怎样的英雄也难成大业。何况你自幼遍尝炎凉苦楚，虽然亦有济世情怀，却行事偏颇，外表和气而内心刚冷，以权术御下而并无全心委任，君臣之间既无真情实意，更无倾心信任，如此怎可不败？”

原来她并非不懂政事的女啊，倒是他看走了，她非但明白治的形势，还可见微知著，悉人情。然而她隐藏的真好啊，杨灏心中说不的苦涩，他连她都无法真正理解过，又怎能理解那些围绕在他边，形形的人所需所求，所悲所呢？

怪不得他自以为他全然掌握了他们，却又离他们那么远呢。

杨灏颓然起，向外走去，忽又回首问：“你到底是钟情于令狐嘉树还是韩江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