荀彧问他：“你抱抱我，好吗？”

这辈荀攸没吃过这个苦，已几近力竭，好几回他困倦得要向前栽倒，都在摇摇坠时想起荀彧濒死的息，又醒过来接着往下走。终于在窥得天颜，荀攸被隐埋在雪中的石绊倒，连带着荀彧一起扑在雪地上。

哭泣声在山间微弱地回，他不择言地求着他，求他活着，求他不要抛下自己，甚至歇斯里底地问他，怎么办呢，文若，我该怎么办呢。

荀攸间一梗，随后便上前抱起他的。他极郑重地亲他的额，亲他的睛，荀彧也惬意地闭上与他亲昵着。直直吻至荀彧的脸侧，荀攸终于将埋在他的颈窝，发某孤独而负伤的兽类才有的低泣。

荀攸着气，歉意地摸了摸荀彧的脸，对他狼狈地笑着：“文若，我没力气了，咱们歇一歇再走。”

荀攸爬起来，看见雪里的殷红，惊得他连忙捧起手边的雪盖住了那一片血迹。他又跪爬着回到荀彧边，扯着荀彧的手臂，试图再次将他背起来。但反复几次后，他终于知自己不到了。

荀攸看了看窗外的大雪：“这天寒地冻的，怎么去？”

雪天路，又极难辨认方向，风雪涌咙里全是辣辣的疼。赵队长拿着两只手电筒往前照，光很快就被吞没黑暗中。荀攸一度停下来质疑过方向，但赵队长很持，他在风雪中跺着脚斩钉截铁地说，我不会害他。

荀攸知自己在闹小孩脾气，因为命运没有给他讨价还价的筹码，他只能对着荀彧生气。荀彧已经那样虚弱了，可仍旧在安抚着他，声音细细的，像神仙在天上说悄悄话。

荀攸没想过这是个多么荒谬绝的计划，只是麻木而积极地顺从着。两个人忙忙碌碌地全副武装，又凑了两百元应急，便悄悄背着荀彧往沙河镇的方向去。

“我死了之后，再也不会有人那样说你了，你会好好的，长命百岁地活着。”

那一刻荀攸几乎窒息在这场封山的大雪中，他哭得齿不清，拼命晃着荀彧的肩膀，几乎要摇碎他的骨：“我不要！我不要！”

“不要忘记我啊，公达。”荀彧的睛里渐渐散了神光，但仍有日迟迟的和煦笑意。

“沙河农场的卫生站，离镇近，总有人在的。”

“没有车了，叫醒别人不合适。这样，我们背着他，先往大路走，遇见车就拦下来，再不济走一个半钟也该到了。”

荀攸用雪抹了一把脸，用力张大睛和嘴，努力地装积极的笑脸：“你胡说，我让赵队长背着你，咱们现在就走。”

送他到卫生站去。”

荀攸忽然生起气来，他固执地跪在荀彧边，拉着他的手臂往自己肩上搭：“不要，我不要抱你，我现在就把你送到医院去。”

荀攸一边从柜里取大衣一边问：“卫生站？哪里的卫生站？”

荀彧只是浅笑着，替他拭泪，隐约还有微弱的叹息：“公达，天很快就亮了，你沿着这条路一直往外走，到县城里去，吃，吃烧饼，回上海的家。”

记得有人在这里着你。

荀彧举目四望，只见峰峦叠嶂尽是翳然，唯有天际将明，可辞世一观。

“不……不要浪费时间，我想和你说说话，这里就很好……”

可他越拉扯，越觉得荀彧的轻无骨，竟没有分毫的份量。荀攸慌了，他陡然松开手，荀彧的手臂就像当日壮汉的手臂那样，绵绵地垂在雪地间。

荀彧莞浅笑，又轻声：“你抱抱我，好不好？”

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看过天亮了。

荀彧被他们裹在一床薄被里，卧于广阔的天地之间，睡颜恬静如婴，仿佛摔不疼也病不死。他渐渐睁开了睛，对着他笑了：“不必了，公达，我活不成了……” [page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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荀攸看见荀彧的睫，

四周群山环绕，像一尊尊型庞大的佛对他们的目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