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小云说，“爷俩不知说什么呢，你去了，就是个活靶，两个都拿你撒气。待会等木兰起来了，让木兰去叫他们。”

书房里。

方孟敖立在落地窗前，方步亭则是坐在一侧的茶几旁的藤椅上，冬日的光有些厚重，斜着透来印在地板上，渐渐黄。

“坐吧，”方步亭说，“不要站着和我说话，我已经不年轻了，给我这个老东西一面。”

方孟敖不料自己父亲是这般开，转拉过一张藤椅坐在方步亭的对面，“你何苦这么说自己，你三个儿，到老了，还怕没有人给你养老送终？”

“我前半辈太刚，得罪了很多人，事情没余地，纵使地位显赫，也失去很多。我失去了发妻，失去了小儿。”方步亭第一次，在自己的长面前说起自己的一生，他是无锡人氏，至今仍带着一乡音，愈年长，愈发温醇，“后来的很多年里，我都想，如果当年我没有和你的母亲回国，你们在国生长大，我们一家在国生活，如今会是什么样？”

“结果每一次想到最后，我发现我还是不会改变我的选择。书生意气，都有着匡扶国家的理想。国家积贫积弱百年，我等留洋的学，学的又是经济金，如何能不回来？”方步亭慢慢地伸手将自己的手杖放去桌的一侧靠住，“你当年也不回地去参军，去西南前线，我没有拦过你，国家有难，好男儿当以天下为己任。”

“到了后半辈，有两大幸事，一是遇见小云，我们结婚九年有余，却已相识十五年。我知，你最怕你兄弟受委屈，在孟韦成年之前，我也没有想过和她结婚。二是，我以为早已尸骨无存的小儿能好端端地站在我的面前，哪怕几十年没有我的半分教养照顾，也长成了参天大树。”

方孟敖低着，不知在看哪儿，手握着撑在上，“我不是什么孝，我知。可是小弟如今什么境你也看见了，或许你早就知了，那天……孟韦是不是……都说了？”

他还记得，很早之前，方步亭就和他说过，明诚没有过养父母，所以不会在乎父亲母亲这样的称谓，因为没有希望，所以容易接受。可是后来他从明镜那儿听来明诚幼年的经历，才知所谓的“没有希冀”背后付的代价。

不是没有希冀，是不敢有希冀。父母这个词，对明诚来说太过不堪了。

“说也罢，不说也罢，从我查清楚他这些年的经历开始，我就知，这个儿，早就不属于我了。”最后一缕夕也慢慢西沉下去了，冬天总是天黑得早，一沉下去，谁也不知会不会有月光，“这个世界上最没有资格指责明家的人，是我们，他亲生的父亲兄弟是半路冒来的，明家却教养他成人，哪怕他幼年饱受磋磨，也没有半分怨怼这个不公的世界。我看得来，起码他没有带着怨恨长大。”

“爸，你杀过人么？”方孟敖突然抬。

方步亭不明所以，沉下了脸，“你是何意？我如何能有机会杀人？若是要算在我上的，那也不少了。你不是一直认为你母亲是因为我而死么？”

方孟敖却继续说：“爸，我杀过，杀人，第一次很害怕，第二次，第三次……会上瘾的，也会麻木的。”

“战场厮杀是为了国家。”方步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