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五分泰然的自若，五分坦然的平静，虽立危衙之中，受诸人目睹，却没有半分的忐忑与不安。

反观周遭乡民，个个目光闪躲，面生愧。

那一日是周广清亲自的堂审。

吕显想，周广清该与自己一般，对那一日记忆犹新：“此人对自己之所为，供认不讳。周广清虽了这离间分化人心的计，却也没料到此人会自己投案。当时大约觉得，大丈夫当如是，不免言语激赏，称他是一人事一人当。他却朝那些乡民看了许久，人人不敢直视其目光，低下去。此人却还平静得很，也看不喜怒。然后，说了一句话。”

姜雪宁已听得有些神，下意识问：“说了什么？”

风起车帘，外行人熙攘而过。

吕显的目光投落在窗外，回忆起此事来，恍觉如一梦，只：“他说，天下已定，我固当烹！”

天下已定，我固当烹！

史书上，韩信穷途末路时曾言：狡兔死，走狗烹；鸟尽，良弓藏；敌国破，谋臣亡。

正是天下熙熙为利来，天下攘攘为利往。

人心向背，瞬息能改。

姜雪宁细思之下，寂然无言。

吕显则：“宁二姑娘以为此人如何？”

姜雪宁注视他半晌：“吕老板此来自陈有事，又是志才满之人，天下能得你仰而视之的人不多。我倒不知，谢先生上原还有这一桩往事。”

她果然猜来了。

吕显不由一声兴叹。

姜雪宁却冷漠得很：“可这与我有什么系呢？”

吕显凝视着她，只回想起谢危这两年来殊为异常的表象，许久才：“吕某旧年科举，士及第，却甘愿效命谢居安麾下，姑娘可知为何？”

姜雪宁：“不是因为他也许不会一直赢，可无论如何不会输吗？”

吕显先是愕然，后才笑声来，：“这也不错。”

姜雪宁轻嗤。

吕显却接着：“可不仅仅如此。”

姜雪宁：“难不成还是敬重他人品？”

吕显沉默了片刻，慢慢：“说来您或恐不信，我之所以效命，非只慕其，更如路遇溺之人，想要拉上一把。”

溺之人，拉上一把？

姓谢的何等狠辣手段，哪里需要旁人怜悯？

姜雪宁觉得吕显脑袋有坑。

吕显：“在下此来，不过想，天地如烘炉，红尘如炼狱。谢居安挣扎其中，也不过是个可怜人罢了。这一路远赴边关，难料变故。若真什么意外，刀琴剑书虽在，可吕某却知未必有用。是以，特恳请宁二姑娘，菩萨心，拉他一把。”

本是寻常一句托付，听来却颇觉沉重。

姜雪宁未解意：“能什么意外？”

吕显只愿近两年来那些蛛丝迹是自己杞人忧天，可到底不好对姜雪宁言明，只：“但愿是吕某多想吧。”

说完却听外车夫一声喊：“城门到了。”

他整个人登时一惊，差将起来撞到车，跌脚悔恨：“坏了，坏了！”

姜雪宁茫然极了：“什么坏了？”

吕显二话不说掀了车帘就要往外钻。

然而此时车已经停下。

金陵城的城门便在前。

谢危的车静静等候在城墙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