堂窗前空一大块地，几名劳教像唱戏的老将军一样威风凛凛番上阵。冯教授时不时穿着几句，起先还中气十足，后来就开始求饶了。

荀彧心不忍，想要上前去替他争辩几句，但荀攸疾手快地拉住了他，幸而两个人站得远，没让旁人发觉什么。冯教授的哭喊声始终维持在醒人耳目的度，和钝刀似的，磨得人耳朵生疼，众人低着不说话，都且将那“右派”的帽当此刻的挡箭牌。

散会后荀彧从箱里翻了一瓶药油给冯教授送去，半个小时后才披着夜回来。荀攸等在床边，看荀彧关上门就将灯熄掉了。荀彧知，自从上回开始，荀攸每一次主动熄灯，总会接着在黑夜里向自己张开拥抱。

这是他们之间特有的耳鬓厮磨，多数无关情，他们只是喜在黑暗里说话。

荀彧放下药油快步走他的怀抱里，睛尚未适应突然的黑暗，只能茫然地望着半空。荀攸收了搂在他腰上的手臂，亲吻如轻羽落在他的耳边。

“我还没到时候……”

荀攸只将枕在他的颈窝里，气息绵长：“我知，我知，我只是害怕……”

荀彧的睛适应了几分钟，看见房上飘着几缕煤油灯熏染来的黑渍，它们像倾翻下来的叠嶂，不给他们的留一息的余地。

“怕什么呢？”

“怕风摧秀木，怕无妄之灾……”荀攸扶着他的肩膀：“文若，他们本来就是何患无辞的人，一帽往下扣，你怎么能而？”

荀攸说得又快又急，脸上是几近恨不成钢的焦灼，他们要达到的目的终于要在荀攸上完成了。使人胆怯，怯得不敢辩驳，不敢观照自。

荀彧摸着他的脸轻笑：“你看你，急成这副模样，仿佛是我错了事一般。”

荀攸看他不以为然，更是急得握着他的手压在前：“文若，世事已如浊泥，你不要去踏。我们如今还在岸上……”

今后总会有船来渡你我。

荀彧清凌凌地望着他，叫他咽下了后半句话。

浪清濯缨，浪浊濯足，荀彧该是这样的人，但这让荀攸胆战心惊。他用力握荀彧的手臂，极力想从他的中剖分毫赞同的神。

“……如果我们的命数得见一厚度，这些苦难与折辱是值得忍耐的，是不是？”

荀攸放轻了声音，不知什么时候有人就将他这些话听了去。照新时代的标准，饥寒不能叫苦难，审判忠诚也不能叫折辱。荀彧仍旧没有说话，只是一个劲儿地望着他，荀攸着他的指尖：“文若，你在听我说话吗？”

“在，我在听。”

“你在想什么？告诉我好不好？” [page]

荀彧的声音向来温如，听来叫人心里十分安，但说的话却常是很锋利的：“我在想，从今天开始，农场里就有了先例，他们认为有罪的，就揪来判罪，他们判定为不忠不齿的，连辩驳也不必，就是不忠不齿。”

他慢慢举起了两个人叠在一的手，悬在荀攸的前晃了晃：“公达，你有没有想过，也许有一天，我们会成为比冯教授更可恶的罪人？”